（三）〈樹猶如此〉(節選) 白先勇        一九七三年春，我遷入「隱谷」這棟住宅。原屋主偏愛常春藤，前後院種滿了這種藤葛，四處竄爬。常春藤的生命力強驚人，要拔掉煞費工夫，還有雛菊.罌粟.木槿都不是我喜愛的花木，全部根除，工程浩大，絕非我一人所能勝任。幸虧那年夏天，我中學時代的摯友王國祥從東岸到聖芭芭拉來幫我，兩人合力把我「隱谷」這座家園，重新改造，遍植我屬意的花樹。百花中我獨鍾茶花。茶花高貴，白茶雅潔，紅茶穠麗，粉茶花俏生生.嬌滴滴，自是惹人憐惜。我們遂決定，園中草木以茶花為主調。花種好了，最後的問題只剩下後院西隅的一塊空地，王國祥建議：「這裡還是種Italian Cypress吧。」這倒是好主意，義大利柏樹佔地不多，往空中發展，前途無量。我們買了三株幼苗，沿著籬芭，種了一排。剛種下去，才三.四呎高，國祥預測：「這三棵柏樹長大，一定會超過你園中其他的樹！」果真，三棵義大利柏樹日後抽發得傲視群倫，成為我花園中的□□。
        一九八九夏天，中國大陸發生了天安門「六四」事件，成千上百的年輕生命瞬息消滅。那一陣子天天看電視全神貫注事件的發展，很少到園中走動。有一天，我突然發覺後院三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那一株，葉尖露出點點焦黃來。起先我以為暑天乾熱，植物不耐旱，沒料到才幾天工夫，一棵六.七十呎的大樹，如遭天火雷殛，驟然間通體枯焦而亡。那些針葉，一觸便紛紛斷落，如此孤標傲世風華正茂的常青樹，數日之間竟至完全壞死。奇怪的是，兩側的柏樹卻好端端的依舊青蒼無恙，只是中間赫然豎起槁木一柱，實在令人觸目驚心，我只好教人來把枯樹砍掉拖走。從此，我後院的兩側，便出現了一道缺口。柏樹無故枯亡，使我鬱鬱不樂了好些時日，心中總感到不祥，似乎有什麼奇禍即將降臨一般。沒有多久，王國祥便生病了──「再生不良性貧血」。自此，我與國祥展開了長達三年，共同抵禦病魔的艱辛日子，那是一場生與死的搏鬥。
       大多數時間王國祥去醫院，都是由我開車接送。由於早起，我陪著王國祥輸血時，耐不住要打個盹，但無論睡去多久，一張開眼，看見的總是架子上懸掛著的那一袋血漿，殷紅的液體，一滴一滴，順著塑膠管往下流，注入國祥臂彎的靜脈裡去。那點點血漿，像時間漏斗的水滴，無窮無盡，永遠滴不完似的。        一九九二年一月，王國祥五十五歲生日，我看他那天精神還不錯便提議替他慶生。從停車場到飯館有一道二十多級的石階，國祥扶著欄杆爬上去，爬到一半，便喘息起來，大概心臟負荷不了，很難受的樣子，我趕忙過去扶著他，他坐在石階上休息一會兒，站起來還想勉強往上爬，我勸阻道：「我們不要在這裡吃飯了，回家去做壽麵吃。」我沒有料到，王國祥的病體已經虛弱到舉步維艱了。星期天傍晚，我要回返聖芭芭拉，國祥送我到門口上車，我在車中反光鏡裡，瞥見他孤立在大門前的身影，他的頭髮本來就有少年白，兩年多來，百病相纏，竟變得滿頭蕭蕭，在暮色中，分外怵目。開上高速公路後，突然一陣無法抵擋的傷痛，襲擊過來，我將車子拉到公路一旁，伏在方向盤上，不禁失聲大慟。我哀痛王國祥如此勇敢堅忍，如此努力抵抗病魔咄咄相逼，最後仍然被折磨得形銷骨立。而我自己亦盡了所有的力量，去迴護他的病體，卻眼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滴耗盡，終至一籌莫展。我一向相信人定勝天，常常逆數而行，然而人力畢竟不敵天命，人生大限，無人能破。
       我替王國祥料理完後事回轉聖芭芭拉，由於經常跑洛杉磯，園中缺乏照料，全體花木黯然失色，一棵棵茶花病懨懨，只剩得奄奄一息。我的家，成了廢園一座。我花了一兩年工夫，費盡心血，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。冬去春來，茶花競相開發，嬌紅嫩白，熱鬧非凡。我與王國祥從前種的那些老茶，二十多年後，已經高攀屋簷，每株盛開起來，都有上百朵。春日負暄，我坐在園中靠椅上，品茗閱報，有百花相伴，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。美中不足的是，抬望眼，總看見園中西隅，剩下的那兩棵義大利柏樹中間，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，缺口當中，映著□□青空，□□白雲，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。
【題組】38.上文□□內的詞語，依序最適合填入的選項是：
(A)地標／湛湛／悠悠
(B)翹楚／藍藍／暖暖[!--empirenews.page--]
(C)碩儒／朗朗／盈盈
(D)冠蓋／沉沉／朵朵